□魏振强
舅舅的脸上有块疤痕,核桃那么大,很醒目,静静地卧在眉骨边。这是一次意外留下的,算起来,它在舅舅的眉骨边差不多卧了十年了。
那年春节,我回老家,给舅舅、舅妈拜年。吃过午饭,我们坐在门口的阳光底下闲聊。聊了了一会儿,舅舅说:“我去街上买几包化肥,再不买,一开春又要涨价了。”舅妈望着舅舅说:“你在家歇歇,我去。”舅舅边拿扁担、绳子边说:“一包80斤,你能抱得动啊。”舅妈笑笑,未言语了。
舅舅走后,我和舅妈接着闲扯。扯了约半个时辰,舅妈忽地站起来:“我到街上去买点东西给你的爸爸妈妈,我也好几年没看他们了。”我一再说用不着,可舅妈就是不松口,我晓得她的脾气,便提议陪她一道去,舅妈说:“好啊,我们走着去,边走边讲话吧。”
我们边说边往街上走。街上的人不少,来来往往的车子也不少。在小店里买了几样糕点出来时,舅妈忽地叫起了舅舅的名字:“先圣,先圣!”声音大得出奇,很急切很兴奋的那种,近乎声嘶力竭。我顺着舅妈的视线望去,费了好大力气,才寻着舅舅的身影,此时的他正坐在一辆装满杂物的手扶拖拉机上,目光朝另一头望着。舅妈边叫喊舅舅的名字,边朝他挥手,可人群中的她显然太矮小了,她没死心,手仍在挥嘴巴仍在喊,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有熟人的提醒,舅舅终于看到人群中的舅妈了。见舅舅在朝她这边看,舅妈像个兴奋的小女孩,手挥得更高了。
舅舅也在挥手,边挥手边从杂物上站了起来。拖拉机还在突突突地往前开,突然,舅舅的身体往前一倾,人滑栽到了地上!
人群中一阵骚动,继而许多人呼啦啦地围到了边上。舅妈先是一愣,等明白过来时,她双手拼命推挤着人群,朝舅舅跟前跑。
舅舅已经站了起来,他摸了一把脸,手上和脸上全都是血。血正从他的额头上往外渗。
好在镇卫生院就在不远处。一路上舅妈的身子在不停地抖着,我牵着她的时候,感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。“我的妈呀,这怎么搞哟!”舅妈的声音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哭出来的。舅舅的声音出奇的平静:“多大事啊,不就是破了一块皮吗!”在医院里清洗完伤口,医生要给舅舅缝针,舅妈一听要用针在脸上缝,吓坏了,跑到门口紧靠着一根柱子,捂着双眼,一动也不敢动。
其实,那天舅舅只是摔破了眉骨边上的一块,没过几天,就拆了线,好了。不过留下了一块疤痕。舅妈一想起当时的情景,就捂着眼睛说:“妈哟,骇死我了。”我问舅妈:“你当时喊舅舅干啥啊?”舅妈有些难为情,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:“没啥事,看到他就想喊他呗。”
风风火火地舅妈现在已躺进了村后的山坡,她再也不会喊舅舅的名字了,她给活着的舅舅留下的纪念就是那块疤痕。孤单的舅舅常常独自发愣,和人说话时,说着说着,就会用手摸着他眉骨上的疤,不知那是不是他念叨舅妈的一种下意识的动作。
无论如何,这疤痕是舅舅独有的。我敢肯定,在舅舅的心中,它是一块幸福的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