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的雨点落在洁白的书页上，洇成一朵朵小花，是文学之花，也是心花。将近两个小时，我心无旁骛，从白的黑的黄的苍老的鲜嫩的中年的手的丛林中，接过我自己新出版的书，一本本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有一双眼睛在人群的外围注视着我，一直。我没有时间抬头，但我能感觉到。那目光有时在我左侧，有时在我右侧，有时在我背后，温暖，慈爱，自豪，像春风一片片染绿山坡。签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，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我的右侧方，我看见了他：远远站在一棵行道树下，头发灰白，黑瘦的脸上胡子拉碴，单薄微驼的身上穿着落伍的蓝咔叽，他的脚我看不见，但我知道一定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解放鞋。目光对接的时候，他很不自然地对我点了点头，然后有几分羞赧地笑了一下。我的眼睛有些迷蒙。是雨，又好像不是。

头天，我回老家，吃饭时他对我说：“明天我去现场看看。”他从电视新闻上得知签售的消息。

我说：“您还是忙您的吧，不用耽误工夫。”没有谁的一生，像他那样珍惜时间。59年里，每一天，从早上5点到晚上12点，他都在一刻不停地操劳。眼下，山上的茶要采，田里的泥要翻，地里的菜要下种，正是农忙的时候。我的确不想打乱他的计划。

他质疑地望了我一眼，随即沉默，低头扒饭。我以为他第二天不会来了。

他到底还是来了，从头到尾，一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回头一想，不来，他就不是他了。

10岁的时候，老师第一次布置作文。我不会写，抓耳挠腮，从傍晚到深夜，也没憋出三句话。他左启发右启迪，一点用也没有。后来，他恨铁不成钢地望了我几秒钟，最后抓起笔，替我写了一篇。第二天，老师把“我”的文章当做范文在班上诵读。我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，从此爱上了作文。

12岁的时候，我写了一篇《新编龟兔赛跑》，自己很得意，他也觉得写得好。我对他说：“我想给报社投稿。”昏黄的灯下，他目光热切地望着我，说了许多鼓励的话。之后，他把他珍藏的几册手抄本从柜子底下翻了出来，让我拿去看。里面有他早先摘抄的笑话、故事、谚语、歌词、古诗词，包罗万象。在那个书籍奇缺的年代，那几册手抄本给了我最初的文学启蒙。

我拿到新书的样书，第一个就送给了他。他戴上老花镜，用龟裂的大手爱抚封面，怕把书弄痛似的轻轻打开。他看见上面我的题字，“献给我最亲爱的父亲和母亲”。他取下眼镜，用手掌揩眼角。

几天后，午饭开饭前，他对我说：“你的书里好像有几个错别字。”我看见，他把书中的几页纸折了个小角，错字的地方用铅笔做了记号，工工整整用魏碑体作了修改。我发现，除了一个通假字不能算错外，其他几个，他改得我心服口服。但他望我的眼睛里，写着咨询与求教。

他只读过4年书。他在皖西南一个叫木瓜冲的村庄里与土地和庄稼相依为命59年。他是一个被埋没在乡间的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