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宏

万德福自我感觉厨艺很好。这份自信从哪儿来的呢，还是源自一次家宴。那时候万德福的妻子还在单位当个小头头，人缘不错，逢年过节常召集聚会。有一年的聚会就安排在家里，万德福在妻子的威逼下提勺下厨。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，全无掌勺经验的万德福，横竖也弄出了八冷八热十六道菜，尽管菜系混乱，做工粗糙，倒也赢得了一致赞赏，那道名曰“上海乡下卤蛋炖肉”的大菜甚至引起了举座哄抢，成为日后万德福的拿手节目。

万德福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烹调的天赋，自那以后动不动就想开勺。当然“成名”以后的万德福是不会轻易在日常的用餐中下厨的。日常饭菜，由妻子料理，万德福总是手捧一张文摘类报纸，等着妻子“传膳”。妻子有时喊，老万你也不来帮下忙。万德福会理直气壮地搬出那套理论，你哪儿见过行政总厨亲自下厨的。人多，有聚会，万德福才想展示一下身手。

后来，万德福妻子的单位解散，一干同事联系渐少，聚会从此取消，家里的餐桌日渐沙漠化和边缘化。万德福这边的同学聚会呢，自有讲求精致的、腰包丰满的同学操心，故此总在饭店举行。万德福也总想邀几位同学到家来吃饭，饭局的主委们说，得了吧，累死累活的，再说了到你家也不敢放肆地和女同学开玩笑啊。也是，尽管年过不惑，但那些少年往事少年情怀还是别在家属面前献演了。至于同事，万德福觉得虽同在屋檐下，关系却只是一壶不开的水，温温乎乎，提不起来，远未到家宴的程度。也和同事聚过，在饭店谈谈工作内外的事儿，花点钱，简洁明快，不侵扰私人空间。

行政总厨也有手痒的时候，史上曾发生过万德福一时兴起窜入路边小饭店后厨亲自掌勺的事件。万德福一脑袋葱花味儿地从后厨端出炒好的炒脆肠，用餐巾纸擦擦油手，等着哥几个鉴赏，这时候饭店的厨师兼老板来了，说我得学学老师儿您的手艺。夹了一筷子入口，半天没说话，临了说道，不错不错。明显是在敷衍。敢说真话的只有万德福的妻子，她尝了一口后报告了一条让大家感到无比沉痛的消息，买盐的老头被你打死了。万德福吐了口烟淡定地说，毕竟不是主场作战嘛。

也不是所有家宴的邀请都遭到了婉言拒绝。万德福有三个铁哥们儿，高中时候的室友，请了，就来了。主场作战的万德福大显身手，以高档食材和自学成材的厨艺炮制了一桌不算太差的宴席，宾主相谈甚欢。情意在，啥菜都是好菜。唯有一点让万德福心里难受，三位哥们儿登门，自然不会空手，这让他无法承受礼品价值之重。万德福再不敢轻易请人到家来吃饭了。

有一年，万德福碰到了一位久未见面的朋友。追溯起来，这位朋友还是他在做第一份工作的时候认识的，当时一伙有五个人，都在一个车间当工人，工人的友谊很淳朴，他们常把补贴的粮票卖了钱，聚到谁家喝啤酒，拍个黄瓜、糖拌个西红柿、炸个花生米，顶多称一碟猪头肉，再让老婆炒两个菜就可以开席了。后来分开了，混成什么样的都有，这位朋友听说混得很粗，成了什么总。万德福说改天到我家吃饭吧。朋友说，好好。说过的话，万德福记着呢，找了一天给这朋友打电话，说星期六来我家吃饭吧，叫上哥几个。朋友说，你有什么事吧，尽管说。万德福说，没什么事，就想请你们吃顿饭。朋友说，老万，你没说实话，我们这么多年了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。万德福说，真的没什么事，就是想大家聚聚。朋友说，老万啊，老万，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啊，你说吧，借多少？老万急了眼说，你钱多了不是，告诉你我就是想大家在一起高兴高兴。朋友说，这样啊，我这段时间忙，改天吧，改天我做东。万德福悻悻地挂了电话，心里全不是滋味儿。

一晃几年不曾举办家宴，万德福难免感到寂寞，他多么希望一年之内能做几回大餐，招待招待三朋四友五亲六旧啊。无奈顾忌太多，人们的想法太多，万德福想想也就罢了。